回到京城,父亲和四阿哥都已经回来了。
第一眼见到父亲,只觉得他苍老了许多。
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冷峻的面容,但他看得出,他眼里有疲惫。
父亲被禁足了。这个家也只好由他去四处打点了。
他只想先找到四阿哥,看一看这幅画到底是真是假。
这天他和刘凤冈一起去见了四阿哥。
四阿哥也没想到,他追到云南也没得到的《千里江山图》竟会自动出现在了皇宫!
四阿哥说:“放心!拿到画,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来看。不过,这个案子不会很简单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但是也请放心,等真相查清楚后,一定还你父亲一个清白。”
刘凤冈出了门,对童钰说,“别愁眉不展了。有好消息要告诉你。你那墨梅图,现在轰动京城了!这几日你不在,不然求画的人,肯定会把你家门坎踏破。德芳斋老板这几天也天天找我,缠得我没办法了,非要我再弄一幅梅花图给他。你就抽空给他画一幅呗!”
童钰不知,他的墨梅图一到了德芳斋,玩家争相抢画,价格越抬越高,甚至有传说,这画远远还能闻到一股梅花的清香,最后被妙墨坊作为镇店之宝高价收购。
“这也炒得太离谱了!”童钰说。
“你得跟这德芳斋老板好好说说,不要为了卖画,底线都不要了。我只是个平凡的人,不是神。这画都有香味了!他怎么不说这画上的梅树活了呢?”
“管他呢!这对你也没什么坏处。你不知道,你的画已经涨到这么多一平尺啦!”刘凤冈伸出五个手指说。
“我以后就不用干别的了,我打算也开个画坊,专卖你的画。”他一脸的兴奋。
两人去找了姐姐童依人,他把自己在海宁调查的情况也给姐姐说了,让她帮着查查袁江。
袁江因为擅画工整的亭台楼阁,所以几年前被召进宫,成了御用画匠。
童钰特意留意了他画的几幅山水,的确很工整,可匠气太重,反而少了灵性。
如果这就是他的水平,那他即便是临摹,也绝对摹不出以假乱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。
他心里反而担心。如果皇上手中的确是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,该怎么办?
“这袁江,名气挺大的。看他这几幅画,怎么觉得名不符实啊?在哪里能看到他更多的画?”他问刘凤冈。
“他有什么名气?一个画工而已。他的画,多半在内务府,你要想看,咱们就去看看。那内务府的库管刘阿三,是我姐夫家的远房表亲。他这个缺,是托我爹帮着找的。”刘凤冈说。
两人去了内务府,进了画库。
袁江的画,堆在一个架子上,有近两百轴,大幅的居多。他们一幅一幅地看,有一个小轴引起了童钰的注意。这幅画,画得是牡丹,和他在海宁买的绢画有相似之处。
他问刘阿三,这袁江,平常除了画画,可还有什么爱好没有?性格如何?
刘阿三说,袁江平时不爱说话,不爱交际,只是闷头画画。据说他的家人都在海宁,每年回去省亲一次。也没啥爱好,平常很节俭。
刘阿三说,他有一次在澡堂看见,袁江的内衣,还打着好几个补丁。所以,宫里最低等级的太监也看不起袁江。
童钰本能地觉得袁江有问题。
有才的人,性格多乖张,这个可以理解。
可是他做为画工,收入相比其他人,是相当高的,没必要这么苛刻自己。
一定有什么原因,他要弄个清楚。
童依人倒是打听到了有价值的信息。
宫里有一个太医,袁江曾经找他为儿子开过药方。
听说袁江的外室为他生了一个儿子,但这儿子先天有心绞痛,动不动就发作,一发作就晕厥过去。
袁江心疼他这个小儿子,四处求医,医生告诉他,这孩子如果一直用药,可以活过20岁,如果不用药,随时可能丢命。
可这药,却贵得紧。药方里有三味药,鱼翅、海马和熊胆,是珍希药材。
这会不会也是袁江临摹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原因呢?
恰此时,宫里传来四阿哥的消息,皇上已经找人鉴定过《千里江山图》,假的。
四阿哥让童钰和刘凤冈进宫,拿了两幅画给他们看,“这是海宁知县刘长生送的。这是皇上手上的。你们看看,有什么发现没?”
“两幅画,像是出自一人之手。”童钰说。
“没错。我也觉得就是一个人画的。”四阿哥说。
童钰把自己这些天来的调查说给四阿哥听,并请四阿哥调查袁江,这两幅画很可能是他所为。
四阿哥答应把事情呈报给皇上。
还没等皇上过问,袁江忽然失踪了。
费了好大气力找来的线索,说断就断了。
童一山的案子,只好搁置。
童一山依旧禁足家中待查。
派出去查找袁江的人,依旧没有音信传回来。
一生清白,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,这才是父亲最大的痛苦。
父亲是苦闷的吧?他的苦闷只能装在心里。
父亲越是不责怪他,童钰越是自惭。
这一夜,他看父亲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月色照着他孤独的身影,童钰心疼得只想揪自己的头发。
童钰悄悄地回到自己的书房,画画。
他还是专注地画梅花。
也时常望着窗外的梅树发呆。
进入隆冬了,梅花要开了吧?梅嬉现在在哪里呢?她好吗?
他想起她的笑,她缠人的样子,她柔软的唇。她住进他心里了,在不知不觉间。
月亮清亮亮地挂在当空,他画那含苞的花树,一画就画到了深夜。
九牛已经睡下,这洗毛笔和砚台的事儿,只好自己动手了。
他将砚台里剩下的墨,倒在梅树下,顺便在虬曲的枝干上敲了敲说:“快点开吧!家里需要喜气!”
一刹时,一树的花苞,全部开了,他被这花开惊得倒退了几步。
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咬了咬舌头,疼!
再用鼻子嗅了嗅,的确是开花了,不是他的幻觉!
刚才做了什么吗?
就是在树下倒了一点墨汁儿,磕了两下树干。
难道是这墨汁让花儿开的?
他拎着自己,迅速把园子里所有梅树都看了一遍,除了这一棵,其他都没开。
那就都浇点墨汁儿吧!
他吩咐九牛使劲研墨,磨了黑咚咚几大碗,倒在每棵树下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也许就是凑巧,它原本就要开花了,他浇不浇墨它都会开花的。
因为挨着窗下,蹭着屋里的暖气儿,所以开得早一些。
嗯!他觉得自己的推理颇有道理。
疲惫不堪的童钰倒头睡去。
第二天醒来,他脑海里第一件事儿就是请祖母来园子赏梅。
推开窗,看向窗外,那一树的梅花仍是含苞待放,根本没有开放。
难道昨晚是做梦吗?他望着树下的墨汁儿,确定自己不是做梦。
除了浇墨汁,他还用砚台磕了几下树干。
他拿过砚台,反复地看,这个砚台,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砚台?
他拿着砚台,走到树下,试着轻轻敲了两下,树身晃了两晃,再敲,还是晃了晃,他说:“我要你开花,像昨天晚上一样开花!”
一树花,瞬间在他面前开了!
童钰的心呯呯直跳。
他捧着砚台,回到屋里,原来这砚台是个宝贝!
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,他把园子里的梅树全部敲了一遍,全部开了!
远远地,看见父亲领着祖母进了园子,他迅速地把自己拎回了屋子。
“钰儿,钰儿,出来赏梅花啦!”祖母一边颤微微地走,一边叫。
“娘,今年这梅花开得又早又齐整。您瞧,连去年种下的这株也开了。”童一山说。
“是呢!梅报春!梅报春!要过年了!”童钰听祖母说,声音里透着高兴。
“叫钰儿出来看看。整天在屋子里闷着,不憋得慌啊?”祖母又叫。
童钰出了屋子,想把自己拎到卧佛寺去,看看那里的梅花开了没有。
父亲没让他有机会出门。“这几日可有读书?”父亲见他过来,问。
童钰说:“这几日,有画画。”
“哼!就你那鬼画桃符的样儿,也叫画?”
他大约不知道,他儿子的画,在京城一直很受宠。
“向人家海青多学习学习,干点正经事儿。”
童钰应声“是”。
大约所有的父亲,都是看着人家的孩子好学上进,自家的孩子总差一截。
他这一套说词,刘凤冈的父亲也说过:“不要一天到晚吊儿郎当!你看人家童钰,多沉稳,多上进。”
“这几天不要出门。我让九牛送两本书去,你这两天就把它们看完了。”童一山说。
“好。”幸好不是抄书十遍。
他理解父亲,怕他出去招事儿回来。
晚上,他把自己拎到了卧佛寺,用砚台敲了一下树干,“开花吧,让我试试这个砚台灵不灵。”
原本光秃秃的树干,一下子开满了花。
自此,童钰怀揣了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