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章 少年之殇<叶城韵&闵御>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古崟吗?”叶城韵忽然问道。
闵御看向叶城韵。
“我离开了那么多年,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古崟周边,你没有想过吗?”
叶城韵接着说道,她一改平日里随心恣意的神态,十分认真地同闵御说道:“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,回去,只是因为我母亲的墓在古崟而已……我……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……”
叶城韵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,吞了一口唾液,像是在压抑着喉中愈加哽咽的感觉。她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动摇,不过只是一瞬间。
“你又在骗我吗?”闵御说道。
叶城韵听闻脸上微微动容,随后将眼神缓缓移向一旁,眼眶逐渐红润,没有回答他的话。
闵御沉下眸子,没有回答她,无言走了出去。
叶城韵等他离开屋子之后,擦了擦眼角的泪,若无其事地坐起来,脸上的悲怅在一瞬间消失。
她已经料到了谷奉君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打动,像他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,怎么可能会让她因为看墓离开这里去古崟——那不等于把他自己往火坑里推么。
然而,方才叶城韵所说的话也并不全是骗他的。
她的确是为了看母亲的墓才回到了古崟那个该死的地方。
但是如果事先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,打死她也不会回去。叶城韵重新躺回到床上,将被子向上拽了拽,自被子上散发出闵御身上的气味,混着她自己身上的味道。
叶城韵不讨厌这种气味,但还是皱了皱鼻翼,心情烦躁地躺在床上用力地翻了几下身,床板被她粗鲁翻身的动作撞到,发出嘭嘭的响声。
忽然不知何处传出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,叶城韵猛然坐起身,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窗扇被风吹得来回摇摆,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,叶城韵下床穿上了鞋,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,只见昨日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趴在地上,在她正上方的窗户被风吹得不断关合,吱呀吱呀烦人得紧。
叶城韵过去将窗户关上,随后俯身将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:“你怎么来这里了?”
女人勉勉强强地站起来,腐烂的双腿与昨日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好转,但臭味减淡了。
她的舌头依旧没有长出来,说话含混不清,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城韵,一脸惶恐: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叶城韵说道,她向四周看去,看到了桌子上的纸笔,问女人说道,“会写字吗?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
为了避免有人忽然进来,叶城韵将房门朝内锁了起来,将窗户也全部合上。
叶城韵扶着女人缓缓坐下,女人手法生疏地拿起笔来,将自己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出来,但是她已经被关了这么些年,早已遗忘了一些文字,写出来的文字断断续续,有些语义不通。
但是叶城韵能够大致了解她的意思。
她原先是谷奉君府中的一个丫鬟,名为櫈嫦。
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,也被谷奉君临幸过,随后变成了他随身侍女之中的一个,但与他共度良宵也只有那一夜。谷奉君的女人多得如同一片花海,而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而已,很快就被谷奉君忘记了。
她还一日一日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,同其它的几个随身侍女一起安排着谷奉君的生活起居。
一天下午,谷奉君带回来一个男孩。男孩长得十分精致,只不过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淤青。她看着那个少年,生着与谷奉君无异的紫眸,以为是谷奉君在民间散落的儿子。
但却不然。
那男孩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,对于她们这些随身侍女总是笑脸相迎,充满灵气的眼睛之中充满了感激和对来日的憧憬。
而他作为一个从民间被带回来的孩子,却出人意料地,很懂得待人接物的礼节。
侍女们在与这个孩子相处的时日中,逐渐喜欢上了这个长相颇为精致且总是笑脸盈盈的孩子。
连她在内,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哪个女人为谷奉君生下的孩子,但除了嫉妒那个能给谷奉君生下孩子的女人之外,对这个孩子如何也讨厌不起来。
可这一切,等到谷奉君带着那个男孩进入屋中,连着七日没有出来的时候,便烟消云散了。
这些侍女们也这才知道,原来谷奉君带回来的并非他的儿子,而是他的新欢。
她至今还记得在那七日之后进入屋中,所看到的情景。
浑身上下满是吻痕和伤口的男孩躺在床上的一片凌乱之中,眼睛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光泽和灵气,一片荒无,恍如死物。地上满是鲜血和破碎的瓷器,还有一些不明的液体。
她走入屋内,拿着扫帚一点一点的清扫地上的东西,佯装没有看到床上的孩子,可是在打扫的过程之中,她的眼睛却一直不由自主地偷瞄着他,将地上的污秽大致收拾干净之后。
她将扫帚和簸箕放在一边,开始收拾床上的一片狼藉。
本来按照顺序是应该先开始收拾床上的,但是她有些不想看到这个孩子,所以才将此放到了后面。
她走到床边,却发现这个孩子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,她要整理床上的话就必然要让他离开,否则没有办法打扫。
“您可以让一下吗?”她说道。
他恍若死物的眼睛看向她,支撑着麻木而虚弱的身体坐了起来。
在此期间,她看到了他脚下深深扎入皮肉的碎片,出于怜悯,她将他脚下的碎片逐一取了出来,然后寻了几条绷带将其缠缚起来。
以妖子的身体来说,脚下这点伤算不了什么,她看了看他了无生意的脸。
往往一些难以启齿的痛苦遭遇,会在瞬间改变一个人。
自那以后,她便很少再见到那个孩子笑脸盈盈、眼中充满憧憬和希望的样子了。
在谷奉君每夜的凌虐之下,他逐渐变得暴躁而易怒,时常对周边窃窃私语的侍女们动辄打骂,而她们碍于谷奉君对他的宠爱,并不敢作任何反抗,但在背地里却时常嘲笑他是个只会躲在男人胯下的孬种。
包括她在内的几个随身侍女,商量好了轮流去打扫谷奉君和他在夜里造出的一片狼藉。
或许是因为先前她给他包扎了双脚的缘故,他从未将自己的怒火撒在她的身上,而其他的侍女不是被痛骂一通,就是身上受伤。
渐渐地,那些侍女便不愿意再来了,一致强迫她去打扫他们每日完事的地方。
她虽然被他以礼相待,但他在她眼中只不过是个身体肮脏无比的男宠罢了,就算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,但心里还是对他抱有憎恶的。
甚至在每次谷奉君来次找他的时候,她都会想,为什么那里面的不是自己,而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。
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,转眼,他已经从一个男孩的样子长成了一个少年。
“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的。”一次她在屋中打扫的时候,他对她说道,“等我到了二十五岁的时候,这样的日子就会结束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一心爱着谷奉君,并不想理会他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。
地上的污秽粘在地上,擦不起来,她用力地擦了几下才将它擦起来。她不清楚自己这样的日子要到何时,自己不能总是委曲求全,来打扫这种地方。于是打扫完了之后,她便去找其他的侍女理论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我啊!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完事之后的屋子有多难打扫……”她将腹中积压多年的牢骚全都倒了出来。
但她不知道在自己于那些侍女面前倾诉的时候,他就站在不远处,她说的话,全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之后,谷奉君便将她抓了起来,命人拔去她的舌头之后,便缝住了她的双眼和嘴巴,用两根粗硬的铁锥将她的双腿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,她根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。
她不知道自己因剧痛,趴在嘶吼了多久,只知道他和谷奉君一直站在自己前面,她从眼睛勉强睁开的一道血缝之中。
看到了那个少年脸上的表情,他在笑,而谷奉君则在他的颈后抚摸着,就像抚摸着一只宠物般,对她痛苦的嘶叫置若罔闻。
他们在那里看着,直到她再也喊不出声音,没有力气再挣扎之后才离开。
这空旷的地牢之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,她双腿被钉在地面上,只要微微一动便会产生一阵阵的剧痛,只能勉强用手臂支撑着上身。
而令她更加难受的,是谷奉君为了那个男宠命人将她钉在这里的事实。
自那以后,会有丫鬟定时过来给她送吃食和水,令她不必忍受饥渴,但被腿上伤口折磨的痛苦,令她晚上不能如愿入睡,直到两条腿麻痹之后,她的腿上的伤口渐渐流出脓水,甚至开始腐烂。
她吃下去的东西不能到另一个地方进行排泄,长此以往,在她的身下堆积了许多。
起初还会有人来打扫,之后随着她逐渐被外面的人遗忘,便没有人再愿意去清理她身下的排泄物了。
而那个少年并没有活多久。
在她被关进那个地方饱受折磨的时候,曾经听到了一个来给她送饭的两个丫鬟说,谷奉君身边的那个男宠死了。
她被在囚禁这里已经有了六七个年月,算来,那个少年死去的年岁,刚好是二十五岁。
她现在才知道,他原来那时候说的那句话,是这个意思……
“……又或者,他是想等自己长大之后,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呢。”叶城韵说道。
等櫈嫦用笔讲述完自己的事情之后,已经是三日之后。
这几日闵御一直没有来她这里,而櫈嫦也一直用自己生疏的字迹,断断续续地给她讲述她过去所在这里经历的事情。
櫈嫦的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,之后便是她逃出来,遇到了叶城韵的事情。
叶城韵沉默良久,对櫈嫦徐徐说道:“他一开始,应该是喜欢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