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郑侯府。
大院中,一溜儿跪着十多个人,前面是那五位无法无天的“爷”,后面是五个随同他们出去打架杀人放火的家将,再后面,是魏豹和三个随从。
老夫人这次是真急眼了。
五个丫头出门后不久,魏六就跑来告诉老娘,说五个姊姊出门去了,好像气色不善的样子,估计,今天有人要倒霉了。
李氏才不在乎呢。
家里的这五个丫头什么秉性,她这个做娘的能不知道?也就是欺负一下其他纨绔闹着玩儿了,要说她们心地坏,那是一点可能也没有!
出去欺负良善,欺辱老百姓——那更是不可能的,给她们几个胆儿,她们也不敢。李氏的对自己的教育,还是很有信心的。
谁知道,这次,她的姑娘们出去没有欺负纨绔们,也不是欺负良善去了,而是杀人放火去了。
当市场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,各个豪门府宅内也不是一点信息没有,但却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,各自将自己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成都,政坛,帮派,豪门……现在,太需要一场痛快淋漓的闹腾了,大家都很期待,没想到,却是这魏氏的几个女子开始的,不知道接下来下场的,该是哪位。
所以,大家都很期待,相当地期待。
后来,烟炎大起,势若焚城,整个成都府巡城衙门的公人快手水龙队往来奔走,附近的豪门府上哪一个不是心惊胆战的,生怕大火烧到自己府上来。
再后来,听说有两伙贼人火拼,死伤无数,焚毁房屋财物无数,甚至有人说市场那边伏尸百具流血漂橹……
李氏知道这些事情是自己家几个惹祸精整出来的时候,她的心彻底凉凉了,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,热血上头,“咯喽”一下子就昏了过去。
众人一阵七手八脚,过了好久,老夫人才悠悠醒来,长叹一声:“杀千刀的魏文长……”
有下人连忙劝老夫人,该早点做些准备了。
做准备,做什么准备?准备造反吗?
老夫人当即将府门打开,手提马鞭,站立在大院当中,等着几个要命的“爷”回来。
然后,进来的人发现势头不对,当即做鸟兽散,几个护院倒是不敢逃走,全部都跪在地上,等待老太太的审判。
大杖走,小杖受,这是老魏教出来的好宝贝儿呢,怎么可能真的让愤怒的皮鞭抽到自己身上去!老太太赶了几步,当即气咻咻地浑身瘫软了,哪里还挥得动皮鞭?恨不得躺在床上休息才好。
这个时候,几个丫头才知趣地乖乖来到前院,一溜地跪在娘亲面前,按照约定,此时该魏三跪第一个,魏四跪第二个,因为老娘这个时候的力气,充其量也就只能打两下,前面的两个可能挨打的家伙是轮流坐庄的。
李氏这个时候并不知道姑娘们无意之中破获了间谍大案的事情,只知道自己家几个丫头杀人放火烧市场,自己不装装样子,等下官府的人来,娃娃们面临的局面会更惨。
不得已,只要强自撑起身体,将丫头们赶到院子里,和护院跪在一起,硬起头皮,一个一个打过去,“我打死你们算了,死在老身手上,总好过被外人砍死!”
魏大魏二早已经吓得魂都没了,脸色煞白,冷汗直流,能有一口气撑住不倒下,也就是算是奇迹了。
魏三魏四魏五却非常淡定。
她们心里认定了,马家的叔叔说得没错,这禽蛋商贩一定有鬼。
所以,很可能,她们不但没过,反而有功。至于打了一些人,烧了几间铺子,有什么打紧!
魏豹回来时,便是几个丫头跪在地上挨打时,魏豹心里有数,自己家的这几位爷这次的事儿闹大了,功劳注定也更大,是实打实的功劳,而不是那种“杀人如麻”之类的虚功。
魏豹当即搀扶着老夫人坐下来,还来不及将他所了解的情况如实汇报,贵客登门了。
来的,便是费祎。
老夫人深恨刚才下手太轻。
在她的心里,自己下手越重,孩子们被官府追究的就会越轻。相反的,自己下手越轻,孩子们被官府追究的就会越重。
老夫人实在没有力气修理她们了,便将皮鞭递到魏豹的手里,急急地吩咐:“豹子,快,去打她们,打得越狠越好!”
魏豹哪里知道老夫人的心思,皮鞭在手,心里却一阵茫然,打这几位爷?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啊,几位爷冲他一瞪眼,他的心里就是咯噔一下,连皮鞭也举不起来了。
“豹子,快啊,打,打死她们!”
老夫人越是急迫催促,魏豹子就越是心里发慌,不得已,魏豹噗通一声跪在李氏面前,咧着大嘴嚷一句:“老夫人,要不,你打死俺算了!”
李氏这个急啊,心里的苦衷说不出来,也没法说,费祎马上就要进府,自己再不做作样子,让孩子们吃些苦头,这可咋办!
魏氏这一次的事情闹得如此过火,说不得,自己还得舍下这张老脸,求人家费祎高抬贵手呢。
如果实在不行,就去求宫里的,孩子们不是刚刚在南中立了功绩的么?大不了,功过相抵呗。
李氏在这里胡乱思量着,那魏豹子又是个没用的,只好自己强撑着站起身来,一把抢过皮鞭,高高举起来,啪地一声,就抽在魏三的脊背上,魏三“嗷——”地一嗓子,是真疼啊,当即一把将老夫人的双腿就抱住了,嚎啕大哭起来。
剩下几个丫头也都过来,将老夫人紧紧抱住,一个个梨花带雨地,老夫人的皮鞭是再也没有机会举起来了。
李氏心里发苦。
她必须要在费祎面前做出狠狠惩罚几个丫头的样子啊,但这时候,浑身上下几双手紧紧箍着,哪里能挣脱分毫!
李氏毕竟是个女人,看几个丫头鼻涕涕泪横流,也不由得流下泪来,哀叹一声:“我的娘耶——”
费祎进到府中时,眼前便是这样的一副场景——地上跪了一群人,几个丫头将老夫人紧紧拥抱其中,老夫人手里握着一只皮鞭,一群人在那里嚎啕大哭,闻者伤悲,见者落泪。
只有一个黑大个儿魏豹跪在地上一片茫然神态,不知所措。
“吆——老魏走了?”费祎自然知道详情,他多精明的人呐,知道这李氏可不是一个简单夫人,“每逢大事儿有静气”的李氏在成都贵妇人圈子里,那可是顶尖儿的人才,与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夏侯氏路子不同,但同样有名。
——这是在演戏给自己看呐。
费祎的性子本就诙谐宽厚,与李氏也是十分相熟的人,对于魏氏的几个女娃娃,同样打心眼儿里喜欢,所以,他乐得看着李氏演戏。
不看白不看,看了也白看,凭什么不看。
费祎让人搬来一把椅子,施施然坐下,掏出一个小茶杯,装模作样地看起戏来,李氏夫人气得恨不得一鞭子打在这王八蛋的脸上去。
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,却是马岱带了两个儿子前来魏氏侯府做客。
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,马岱都在场,所以,门儿清着呐。
马岱一进门,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——亲家母被几个丫头紧紧搂抱着,脸上泪水都还没有干,几个护院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,顶头上司兵部尚书费祎坐在旁边喝茶看戏……
马岱父子三人不知所以,闹了一头雾水。
好不容易才从几个丫头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的李氏,闹了个大红脸,连忙吩咐将贵客都请进客厅就坐。
“不演了?”费祎阴笑着,“这不才刚刚开始,就结束了?”
“费大人这是专门来看魏氏的好戏?”马岱揶揄道。
“吆呵,这儿媳妇儿还没有过门儿吧,怎么着,就开始护犊子了?”费祎也没好气地回了一嘴。
“那是!我马岱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护犊子这一点,改不了啦!”
费祎撇了撇嘴巴,和马岱打嘴仗一点意思也没有,谁不知道他马守义现在将魏氏的两个千金看得比自己家儿子还亲?想想,也是,马家的两个儿子懦弱,被魏氏吃得死死的,马氏的未来,可不就着落在魏氏身上么?
“走了——”费祎过来本就是担心李氏不知道事情原委,给几个孩子气受的。现在,既然这姓马的已经来了,自己的任务由他代替,岂非更好?少费许多口舌。
费祎就一句“走了”,起身便向外走去,李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,“这也能行?他走了,谁给魏氏做主?几个孩子的事情,还指着这费祎老大的回护呢。”
李氏心急之下,也顾不得礼仪,当即对几个丫头吼一句:“抓住他!别让他走了!”
几个姑娘大惊失色,她们也不明就里,但老娘的命令岂敢违抗,当即纷纷奔了过来,这个抓胳膊那个抱大腿,当即将费祎老大人紧紧困在当场,一个个叫着“伯伯伯伯”,搞得费祎哭笑不得。
马岱拍手大笑道:“南郑侯府,也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?”
费祎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小丫头片子,撒手!成何体统!”
但没有老娘的命令,这几个丫头哪里会将费祎的话放在眼里!
大家本来就很熟悉,平时在一起,也都大大咧咧的,习惯了,知道这费伯伯是个诙谐大度的性子,所以,动起手脚来,愈发地毫无顾忌。
马岱带了两个儿子过来,也并没有什么具体事情,不过魏氏侯府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来,马岱本就在当场,自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,肯定不合适。所以,马岱就回去带了自己家两个儿子来魏氏侯府,不过是表明态度罢了。
现在,既然费祎都在这里了,自己也没有必要再掺乎什么。
再说了,成都城内都被人家渗透成了筛子一般,地道挖了那么深那么长,各个豪门家都被人家摸得透透的,但到目前为止,一个人没有抓住,甚至连对方是谁,都不知道,他这个中军护军将军也是满头包,窝火得要死。
多少事情等着他操心!
对整个成都城进行一次彻底排查,这个工作已经在进行了。
马岱其实在心里十分感激几个丫头的这一场胡闹,否则,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,谁知道!
想想,不寒而栗!
那边,李氏终于醒悟过来,连忙让丫头们松开老大人,费祎终于好好喘了一阵,才算回过那口气,狠狠瞪了几个满脸羞涩的丫头一眼,“还真是几位爷!”
费祎的语气里透着的恶趣味,任是谁都听得出来。魏大几人听费祎叫她们“爷”,都是浑身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了。
那边,马岱的两个儿子听了“几位爷”的称呼,也是剧烈抖动一下。他们现在尴尬得要死,站着也不是,跪下也不是,站近了不是,站远点更不是。
那魏四魏五偷偷看向他二人的眼神儿,阴沉沉的,冷冰冰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反正将二人吓得一激灵。
费祎背着手在魏氏五位爷身边转悠了两圈,道:“嗯,不愧是老魏的姑娘,据说在南中杀人如麻流血漂橹,看来是真的哦。”
费祎故意将语调拉得又高又长,这“杀人如麻”是魏三魏四魏五吹牛时的原话,现在被费祎老大人亲口说出来,还额外加了一个“流血漂橹”,搞得这三人特别不好意思,顿时都闹了个大红脸。
“吆——”费祎指指点点地教训道,“还知道脸红!本来以为脸皮已经厚如城墙那样了,没想到,竟然还知道脸红!还不错嘛。”
那边的李氏也早已经闹了个脸红脖子粗,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。
魏豹这家伙早已躲得远远的,这样的场合,谁在谁倒霉,沾上就是一身毛。
李氏扭扭捏捏地走过来,诺诺地说一句:“大人您屋里请——”
费祎一瞪眼,没好气地说:“进屋干嘛?还嫌闹腾得不够?走了——”
李氏心里没底,这费祎本是个最好说话的人,很有担当,一直对魏氏不错的,老魏当年和杨仪闹腾的那些事情,基本都是这费祎在中间撮合着,才没有闹出难堪来。
今天,不抓住他,谁人来为孩子们善后?
“大人您走了,几个丫头……”李氏心里惶恐至极。今天,说什么也得把费祎留下,否则,刚刚转运的魏氏,注定又是一场悲剧等着他们。
“都敢杀人放火了,你怕啥?你魏氏咋不上天呢?”
说完,费祎屁颠屁颠地走了,留下李氏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费祎前脚才出侯府,后面里面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场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