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禹心中松了一口气。
事情发展到现在,霍家已经安全着陆了。皇帝给先父谥号,又确定了陈汤的死罪。霍家今后照样权倾朝野,而且陈汤一死,唯一的隐患也不复存在。
只有那两位了。
太皇太后与太后。
但是今天已经收获满满,霍禹实在不想节外生枝了。
“陛下,是否令有司审判此案?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怎么审理?朕本来下旨提陈汤前来审问,然内侍来报,说卿见到陈汤之后,义愤填膺,当场就将其格杀。怎么,还要廷尉他们去看看尸首?”
见霍禹目瞪口呆的样子,皇帝淡淡一笑,轻轻咳了一声。
霍禹回过神来,听皇帝接着说:
“不过,在未央宫里杀人,卿也未免失之孟浪。只是,鉴于霍卿是维护皇家尊严,朕决定不再追究此事。”
霍禹苦笑,连连叩首谢罪。
心里感叹:皇帝果然圣明。
这种后宫绯闻,如果经官动府,难免众口喧传,那时候满城风雨,皇家体面何在?皇帝的威严也会受到损害,甚至影响到今后旨意的神圣性。
而按皇帝的处理办法,根本不走司法程序,把知情人减少到最小范围。并且,太皇太后只是受害者,自然也无损其清誉。
皇家,还是那么圣洁无比的高大形象。
只是自己,凭空多了一个“未央宫杀人”的罪名,虽然皇帝马上赦免了自己,但我根本没这个罪名啊。
皇帝忽然一笑,罕有地露出很八卦的样子:“哎,霍卿,陈汤也是个统兵大帅啊,你刚才怎么杀了他的?”
霍禹知道,皇帝不是八卦,而是暗示自己,现在就去干掉陈汤,以免皇家蒙羞。
并且特意提醒自己,陈汤不好杀,要妥善准备。
霍禹展开想象:“陛下,陈汤虽略有些武艺,但戴着脚镣枷锁,臣又手持利剑,骤然杀之,也就得手了。”
皇帝淡淡一笑:“嗯,与朕的猜测不大一样嘛。朕还以为,你是让他乱箭穿心呢。”
霍禹心领神会:“陛下明鉴,臣身边的亲随,或者也有放箭的。”
皇帝让霍禹离开后,自己又想了想对陈汤的处置,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,于是吩咐起驾,前往寝宫。
他要落实一下,皇后是否已经把旨意传达给太皇太后了。
此时的大牢里,陈汤安静地坐在牢房一角,仔细思考着今天这场剧烈变故。
第一个人,是那个尚宫,叫做小娥的。后来据她自己说,她是奉旨行事。那么,刘病已早就对长乐宫进行监控了。
看来,上次刘贺上奏以后,刘病已绝不只是把奏折转交给太皇太后就完了。
是自己大意了!
皇帝对这种“秽乱后宫”的言论,肯定是防微杜渐的。
自己竟然还在临华殿想与太皇太后布雨兴云。
那天若不是太皇太后果断拒绝自己的进一步行动,可以想见,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。
该死啊,竟然忘了“伴君如伴虎”!
第二个人,就是太皇太后了。
看来她对自己,倒是真心诚意的,甚至还推荐自己远赴西域去投奔甘延寿。
而她的预感也十分准确,果然有人要害自己。只是自己又大意了,总以为祖公已经削职为民了,还能怎么着!
没想到,人家要的,是自己的性命!
真狠啊。
第三个人,就是害自己的那个家伙了,霍禹。
为了讨好皇帝,这家伙不惜降尊纡贵,亲自来拜访已经是一介平民的我。
身为三公之一的国家领导人,居然去邀请一个平民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!
怎么可能!
自己真是糊涂透顶,居然信了霍禹的鬼话,去参加了葬礼。
结果在七乘传上与太皇太后鬼混,被人家抓了个正着!
但是且慢,霍禹怎么知道自己会去找太皇太后?
一想就明白了,是小娥在通风报信!
这个尚宫,作为云君身边的亲信宫女,居然是陛下埋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眼线!一定是她,眼看自己上了七乘传,立刻向霍禹告密。
她不知道霍禹跟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。
如果不是霍禹已经决定向皇帝投降,那么小娥今天的告密,很可能就是自掘坟墓。
太皇太后可是霍家的血脉。
霍禹知道太皇太后肯定要来参加葬礼,所以邀请了自己,然后静观其变……
杂沓的脚步声打断了陈汤的思考。
是狱卒。
打开了沉重的铁门,几个狱卒不由分说就给陈汤套上了枷锁。
陈汤感觉事情有些不妙,连忙质问:“为何给祖公套枷锁?”
情急之下,连“祖公”这种方言也脱口而出。
狱卒并不理睬陈汤的抗议,当然也没去琢磨什么叫“祖公”。他们只是给陈汤套好枷锁又加了足镣,这才推着陈汤向外走去。
陈汤愤怒地叫喊:“带我去哪里?”
一个狱卒回答:“出去!有公公们带你去见陛下!”
听说是去未央宫见皇帝,陈汤稍微有些心安。
自己毕竟是陛下最早的从龙之臣,纵使有所荒唐,活命的指望还是不小。
只是脚镣和枷锁,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。
至于吗?见皇帝还要给祖公枷锁脚镣!
哼,小题大作。
陈汤又犯了一次粗心大意的毛病。
他没想到,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犯下粗心大意的毛病了。
出了大狱不久,在一个拐弯处,一支利剑无声插进了他的后背,冰凉的剑刃从前胸出来。
陈汤剧痛,摇摇晃晃要倒下之时,最后听见一个声音。
是霍禹的声音:
“乱箭射死!”
接着就是“飕飕”的响声,陈汤胸腹部插满了利箭。
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,接着生命气息离开了这个叫“陈汤”的躯体。
生命气息又一次向遥远的河泊村飘荡而去。
很想去自己的小家,看看身怀六甲的昭君娘子。
自己是答应她,要带她回昌邑老家的啊。
对不起了,娘子,为夫食言了!
不过,到了河泊村,我可以再次撞动那个铃铛,返回到什么时候?
嗯,就返回到带着遄牙和他龙进滇王殿之前吧。
唉,那柄闯祸的权杖,是真的不能用啊。
这次,千万不能逞威风了,不能得意忘形了!
遄牙他们不敢进滇王殿,那么就在殿外,给他们官职,滇郡公和益州太守,但是一定要在全军面前说清楚,这只是暂时代理,最后情形如何,须经皇帝圣裁!
当然,还有那个令史,叫什么?范章明?
还有另外三个令史,也要妥善处置,免得他们给祖公打小报告!
思绪潮涌,还没想清楚,已经来到了河泊村了。
熟门熟路,经过那条湿漉漉的暗道,进入了滇王殿。
自己上次撞击铃铛,是使劲一撞。
那不是为了覃小雨吗?要赶紧回松山,让她千万别来辛高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