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部附近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,小卖部旁边则是附近村里的一大片菜地,这会儿正是农忙闲暇的时候,村民们都出来在自家菜地干活。
大家走路慢悠悠的,尽显惬意,走两步要是碰上熟人,便停下脚步,站在那儿热络地聊上几句。
他们手上的铁锨或者镐头随着说话的节奏在地上慢悠悠地打转,只要话不停,工具也不会停。
没一会儿,小卖部门口就聚满了人。
奶奶见状,赶忙把店里剩下的板凳都搬了出来,年轻人们纷纷让着老人,很快板凳就坐满了。
没抢到板凳的人,有的挨着墙根稳稳地蹲着,有的直接用手抵着农具,身子斜靠着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聊得好不热闹。
殷秋晚就安静地靠在最里面,眼睛睁得大大的,入迷地听着大人们聊天。
都是些家长里短、村里谁偷鸡摸狗的趣事,还有那些奇人异事,她都听得津津有味。
感觉没过多久,学校的铃声便清脆地响了起来,殷秋晚一下子来了精神,立马坐直身子,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外。
奶奶也听到了铃声,她一边和旁人说着话,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店里走。
下课了,小孩子都会跑过来,哪怕不买东西,光盯着别人吃东西,他们也觉得很满足。
门口坐着的人都很自觉,纷纷分散到两边,在中间留出一条道,好让孩子们顺利通过。
不一会儿,孩子们就一窝蜂地挤了过来,殷秋晚看到殷振军仗着个子高大,双手用力一扒拉,就把挤到她跟前的几个学生扒拉到了一边。
殷振军蹲到殷秋晚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热闹,耳边传来有人吃辣条被辣得吸溜吸溜的声音。
殷振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,他用手轻轻戳了戳殷秋晚的胳膊,小声说道:“晚晚,你有洋格子不?那可好吃了。”
洋格子就是钢镚,殷秋晚自己从来没有买过东西。
庙会的时候,家里给殷振军钱的时候也会给她一份,但出去都是大人帮她买东西,她都没什么印象自己拿到的钱是怎么处理的。
不过有几次,她夜里睡觉的时候,看到殷振军偷偷从她口袋里拿走了钱。
殷秋晚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爸爸妈妈从来没问过,她也就没说过,估计殷振军也不知道她看到过这件事。
殷秋晚侧过头看着殷振军,想了想后认真地说:“我没有,妈皮箱里有。”
殷秋晚知道妈妈的钱放在哪儿,刘红芳从来不在她面前藏着掖着拿钱,但会叮嘱她不能跟别人说。
殷秋晚觉得哥哥不是外人,既然哥哥问了,告诉哥哥也无妨。
不过殷振军心里还是有分寸的,他知道妈妈皮箱里的钱和妹妹兜里的钱可不一样,哪些能拿,哪些不能拿,他还是很清楚的。
于是,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看着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妹妹,又开始发愁了,还有两节课呢,他既不敢让妹妹自己回去,更不敢逃课回去。
课间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,孩子们很快都散开了,殷振军只好再三叮嘱妹妹千万别乱动,就在这儿等他放学。
殷秋晚乖乖地坐在小卖部里,继续听着别人聊天,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。
奶奶把门口简单收拾了一下,然后笑着跟殷秋晚说,让她坐着别动,自己去旁边菜地里薅两根菜叶,晚上下面条子吃。
小卖部里没了人,一下子安静了下来,殷秋晚坐在原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,正胡思乱想的时候,走过来两个女孩。
看模样大概十三四岁,一个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套装,另一个穿着绿色外套,配着黑色裤子,衣服领子是精致的花边,衣服上还绣着好几朵漂亮的花。
殷秋晚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妈妈亲手做的,偶尔有亲戚送的,还有个很有钱的亲戚,在市里工作,殷秋晚叫她表姑,是爸爸舅舅的女儿。
表姑只有一个女儿,衣服穿不了几次就不要了,便经常让殷秋晚爸爸去拿。
说是旧衣服,实际上都很新,而且都是殷秋晚从未见过的款式。
在乡下,一件衣服往往是兄弟姐妹轮流穿,最后还要送给其他亲戚,殷秋晚虽然没穿过经过好几道手的衣服,但也很少能穿上新衣服。
表姑送来的衣服,刘红芳分给其他亲戚几件,再给殷秋晚留两件,大家都挺高兴。
两个女孩走进小卖部,没看到大人,便问殷秋晚:“那小妮,这小卖部大人嘞?”
殷秋晚赶忙站起来,手指着外面说:“出去了,在地里。”
俩女孩走到门口,对着菜地大声喊道:“奶,还能打耳朵眼不?”
打耳朵眼就是打耳洞,奶奶听到喊声,立刻从菜地里赶了回来。
她一进门就问是谁要打耳洞,然后弯下腰,在桌子柜里翻找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就找出一个铁制的、手枪模样的东西,还有一个小盒子,从里面取出几个银色的耳钉。
只见奶奶动作娴熟地将一枚耳钉放在“手枪”的前端,然后把“枪口”对准其中一个女孩的耳垂。
女孩显然有些紧张,紧紧地抓住另一个女孩的手,奶奶笑眯眯地安慰道:“别害怕,一下子就好了。”
说罢,她轻轻扣动了扳机,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耳钉顺利地穿过了耳垂。
接着,奶奶又用同样的方法,为另一个女孩也打上了耳洞。
两个女孩看着彼此耳朵上的耳洞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奶奶,便离开了小卖部。
殷秋晚好奇地看着这一切,她一点也不害怕,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那个手枪模样的工具。
奶奶笑呵呵地看着她:“小妮,回家带你妈过来打耳朵眼儿啊,挂上耳环可漂亮嘞!”
殷秋晚心里一下子有了想法,她恋恋不舍地放下东西,又坐回原位等哥哥放学。
没等多久,放学铃声再次响了起来,殷秋晚站起身,对奶奶摆摆手,往学校方向走了几步。
殷振军第一个冲了出来,后面还能听到老师笑着责骂的声音。
他咧开嘴,大声笑着,老远就冲殷秋晚摆手:“快走,快走,咱先跑!”
殷秋晚被他猛地拉着跑,差点摔倒,好不容易稳住身子,就磕磕绊绊地跟着。
出了大队部附近,殷振军才停下来,转头看着殷秋晚,殷秋晚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,殷振军无奈地说:“晌午你自己咋走过来的呦?你走路太慢,咱回去就晚了,咱爸肯定要冒火!”
殷秋晚这才想起这个问题,她也害怕回去晚了,不知道爸妈发现她不见了,会不会在四处找她。她拉了拉殷振军的袖子:“那咱走快点,你拉着我。”
想法很美好,现实却很残酷。
来的时候殷秋晚慢悠悠地走,不觉得累,现在着急赶路,她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跟不上殷振军的速度。
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超过了他们,殷振军急得不行,他“扑通”一声往地上一蹲,朝殷秋晚招手,让她赶快上来,然后一把将她背起来就跑。
两兄妹虽然相差一岁多,但殷振军向来比同龄人高大壮实,殷秋晚又是瘦瘦小小的,背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力气。
可毕竟殷振军才几岁的孩子,跑得太快,力气消耗得也快,眼看着村子还有一段距离,殷振军实在背不动了。
他站在路边,小心翼翼地把殷秋晚放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已经入冬了,他的头发上都滴着汗珠。
殷振军转身看了看,这时候跟在后面的都是同村的人了,他赶紧拉住一门的一个堂哥,求他帮忙抬一下。
两个小男孩,四手交叉蹲下,殷振军让妹妹过来坐到他们手上,然后两个人抬起来就跑。
这其实是一种游戏,叫抬花轿,殷秋晚以前看别人玩过,她都只是在旁边看着,不敢参与,因为抬起来太高了,她心里害怕。
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坐花轿,感觉这么好玩。
后面的小伙伴们都跟着起哄,两个小男孩更来劲了,颠得也更厉害了,殷秋晚紧紧搂住两个哥哥的脖子,也兴奋地叫了起来。
很快就进了村,欢呼声飘进了傍晚袅袅升起的炊烟里,不少大人站在自家门口,四处张望着找自家调皮的孩子。
看见被抬起来的殷秋晚,大人们都愣了一下,他们极少见到殷长安家这个闺女单独跟孩子们一起玩,而且还玩得这么开心,感觉她一下子鲜活了起来,以前总觉得她木木呆呆的。
进了村,孩子们各回各家,都散开了。
殷振军牵着妹妹的手,小心翼翼、躲躲闪闪地往家里走。
来到家门口,殷振军把手指头竖在嘴上,做了个“嘘”的动作,然后斜着身子,轻轻地扒开门,探着头往里看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觉得有些奇怪,便推开门,闪身钻了进去,殷秋晚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