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。
毓灵妹妹必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。
她从小精读诗书,从前便说过倾慕精忠报国为人磊落的。
他趁着酒劲表明心意,实在鲁莽,会吓到毓灵妹妹,说不定还会让毓灵妹妹觉得他是一个轻浮的人。
他喜欢李毓灵,自然是要三书六礼,从正门抬她进蒋家,做他的正妻,而不是在逼仄的马车里草草表明心意,让李毓灵拿着一袋酥鸭回去。
他想要李毓灵拿的,是聘书,是金银,是地契。
蒋方正按耐住了自己的心思,认真地说:“好。”
既然毓灵妹妹想这样,那他就会满足,这并不是一件难做到的事,可以让毓灵妹妹开心,他也乐得自在。
且毓灵妹妹方才还关心他,不期望让他走路去买酥鸭,蒋方正觉得现在整个人飘忽忽的,心里甜的厉害。
两个人往前走,来到蒋家马车前,李毓灵先上去,与方才从李家马车上下来一样,没有借住任何外物。
蒋方正进入马车后问“李毓灵”道:“毓灵妹妹,你眼睛是不是好很多了?”
“还是如以往一样。”
蒋方正慌张地眨了两下眼睛,唯恐让李毓灵想到伤心事,说道:“我瞧你方才上马车并不吃力,还想你是不是眼睛有所好转了?”
“李毓灵”沉默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沉默,让蒋方正更慌张了,他感觉酒都醒了一大半。
“马车不难上,熟悉就好了。”
蒋方正急着掠过这个话题,也不再往下接话,只问起别的事,但说了一句,就见李毓灵靠着内壁,一言不发,似乎很难受的样子。
蒋方正一直在观察李毓灵,见她这样,也适时不再出声多嘴。
马车调转方向,蒋方正让小厮去与李家的马车夫讲明,随后就让自家马车夫往前走。
除去马车夫,一共就两位下人都被支走了。蒋家马车停在了卖酥鸭的地方,等蒋方正买好酥鸭上马车来,闻到了一股微弱的与方才不同的味道。
他的车内并没有熏香。
蒋方正虽然在京城做香料生意,但他自己并不喜欢熏香。且涿鹿也并不像京城一样以熏香为雅。
但那味道很微弱,远没有他手里拎着的酥鸭味道大,蒋方正只当是毓灵妹妹腰间香囊中的味道,没有多在意。
可也就是自己这样大意,才让他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事。
蒋方正坐在马车里,一开始觉得一切都好,马车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凉凉的,很舒服,可随着马车往前行驶,时间越长,蒋方正就越觉得这风吹进来越来越热。
等等。
似乎不是风的缘故,而是他人的缘故。
他好热。
是喝酒的缘故吗?
还是他染了风寒?
风寒发高热如此迅速吗?
蒋方正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。
他想开口喊停,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喊出来。
然后是单薄的肩头抵住了他歪斜的脑袋。
他的毓灵妹妹,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在吸引着他。
那不是山茶花味,像是另外的,他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——他从来没有在李毓灵身上闻到过这样的味道。
鼻腔内全是陌生的香味,但蒋方正并没有觉得害怕,反而心跳得厉害,觉得新奇。
“李毓灵”喊停了马车,马车夫将马车停留在一条寂静的小巷内,然后远远地躲开了。
这个时间,更夫已经打过更,这条街上没有人来往。
蒋方正觉得从窗户外吹来的热风停了,他好受了些。
马车内一切让蒋方正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
摇曳的烛光照亮马车内,将他的眼前染成一片橙黄,蒋方正感觉自己的身体与意识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。
他的视线一瞥,落到戴着白色皂纱的“李毓灵”身上,她的腰很细,盈盈一握,此刻正调整身姿,伸出手朝他的脸而来。
帘子被束缚到一遍,风不似方才强烈,却也有不属于车内香味的味道进来。
那是即将下雨前的属于泥土的味道。
风再一次灌进来的时候,吹灭了蜡烛。
蒋方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靠向了窗户,他的头隔在窗户的边缘,眼睛有些失焦。
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似蚂蚁在爬,让他又痒又麻,想抬手去抓,却跌入另一处柔软。
那位白色皂纱的主人,正用她的一只手抓着他的手。
她手上某几处有细小的薄茧,蒋方正失神地想:毓灵妹妹手上怎会有薄茧,难道她的生活过的并不恣意?又或许是因为什么操劳,伤了手。
他记得幼时李毓灵就因为勤练字手指间磨出薄茧,那时他也是如现在一般心疼,想靠拐李毓灵出去玩企图让她不练字。
想到这,蒋方正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,将她的手腕握在手里,她的手腕很细,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细。
蒋方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“李毓灵”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覆上他的手。
手背上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让蒋方正一愣,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手背处一路往上传递,将他的大脑冲撞地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蒋方正突然坐起,将“李毓灵”压着马车内壁。
他这一举动丝毫没有让对方发出一声惊呼。
她好乖,乖到像是在赞许与鼓励蒋方正的行为。
蒋方正在此刻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。
若是梦,这一切又怎么如此真实,连他撞到窗户上的疼痛都那么真切?
可若是现实,毓灵妹妹又怎会如此举止狂放,在大街小巷旁,在马车内,一点都不抗拒,乖顺地有些匪夷所思。
可就是这样的乖顺,让蒋方正突然有了一种勇气。
李毓灵不是那样的人,她不会做出如此放荡之事。
或许是梦吧。
就当是梦吧。
蒋方正做不到松开李毓灵的手腕。
在他面前的是他倾慕已久的姑娘,他痴念了十余年,如今与她呼吸缠绵,就算是泥沼与深渊,他也愿意去踏一踏。
只要身下之人愿意,他就会赴汤蹈火,在所不惜。
春夜里的新树抽出嫩芽,露水从新绿的叶片上滚下。